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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写过的唯一两篇小说

西祠的梦版,是我上网伊始的家园,那儿聚集了很多写手,还组织过很多次网络杀人游戏,就是用写文章的方式杀人、然后根据文字来猜凶手。这是我唯一一次当杀手时写的两篇杀人小说,里面的名字都是西祠的ID,为了掩饰身份,我努力写的很不像水晶心(我在西祠的ID)。小说不怎么好看,但我很珍惜它们,因为它们仿佛是另一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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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使的仪式

有些错我一生都无法弥补。

我叫梦云。
是一个杀手。为冷血集团效命的那几年,我的业务能力并不出色,却也频频接到杀手令。
原因只有一个。我胆小。
听起来或许很可笑。殊不知正是这胆小二字,让我在一次又一次危机中得以保全,化险为夷。
我害怕人群,因为每一个向我投射的目光在我看来都有如利剑,充满怀疑与敌意;人们微笑的面孔全变成了轻蔑的嘲弄,它们都在说,梦云,你等着瞧。
我独来独往,谨小慎微。可是这些,在集团首领眼中,竟都成了我最有利的武器。
那些年月我长久的,一个人坐着。一个人坐在自己黑暗的小屋中。在每一天无比漫长的时间里,静静等待密令,这几乎就是我的全部生活。
不,还有那个每天侵扰我的梦魇。
手无寸铁的我被包围在人群当中,孤立无援。他们拿着长矛与火把,一双双暴怒的眼睛在红光跳跃中似要喷出火来:杀了他!杀了他!杀了他!
每次我一身冷汗的惊醒,定神平喘之后,总神经质的感到少了一件重要的东西。我歇斯底里的寻找:武器?装备?身份?伪装?可它们都好端端的各司其职,保护着我。究竟是什么呢?我苦思冥想却总是一无所获。

终于有一天,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。收拾好包袱,带上我所有的保护,带上存有我杀手生涯全部积蓄的金卡,乔装出行。
为了避开首领的追查,我只在人迹稀少的偏远乡村驻足。从不踏入城市半步。
我也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停留。更多的时候,我独自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中行走。从白雪皑皑走到黄花遍野,从蝉鸣绿荫走到风吹稻浪。
我渐渐不再躲避行人的目光,甚至偶尔点头微笑。有时候到了某个村镇,若是天气不错,我就稍息半日,陪鹤须银发的老人们聊天。听到的故事比我杀过的人还要多。

我的模样被乡土的阳光和空气改造得再也找不出一丝杀手的痕迹。
只有那个恶梦,依然紧紧相随。

若干年后的今天,我仍忘不了那个有着刺目阳光的夏日午后。在我踏进榕树镇的一刻,不曾想,我的恶梦会在这里终结。
然而,如果可以选择,我仍愿,从来也没有到过这里。

榕树镇死一样的寂静。
我沿着小巷往镇中走,两旁人家皆是房门紧闭。及待走近镇中心广场的时候,才隐约听到人声。
巷子就在广场口豁然一亮。我惊呆了,怪不得一路上人影俱无,却原来都在这里。
一棵高大粗壮的榕树,伸展在空地中央,不知活了几百年,树冠茂密低垂,枝叶扶疏。而所谓广场就在围绕这个榕树的一大片空地。
最让我惊异的是,男女老幼,几百号人正以榕树为圆心,在广场上奋力的跑。地上显然洒过水,但仍在烈日下扬起黄色的尘土,仿佛雾气,笼罩着眼前这片土地。
广场东面,在一块稍高出的坡上插着一根一米多高的细木柱,似乎雕了花纹。跑步的人每跑到这根柱前,就停下来,双手呈V字型张开,嘴里喊句什么,然后继续跑。
不像是比赛,也不像是运动,倒像是某种宗教仪式。纵是我杀人无数,也没见过这种阵势。
我把包袱放下,在广场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了下来。有一种肃穆就像尘土一般在我心底升腾,弥漫开来。

就是这个时候,我见到了她。
在木柱前,一个白衫蓝裤的女孩向天空伸开双臂,及腰黑发被风轻轻撩起,露出面部柔美的曲线。她的脸微微上扬,迎着太阳,反射出耀眼光芒。
天使。我的心中浮现出这两个字,竟再也无法抹去。

跑步的人时钟似的一圈又一圈,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。
眼前突然一黑,我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被众人团团围住。他们的眼睛里似乎有敌意,我下意识的抓紧包袱站起身。以前即使走到不欢迎外乡人的村落,也未曾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。
我正不知该如何自处,只见人群闪开一条缝,一个女孩手持木棍施施然走过来。是她。
怎么回事啊?女孩边走边说,嗓音清凉得好像深山里的泉水,瞬间就化解了我浑身的戒备。
乡人们指着我七嘴八舌答女孩话。
不知什么人,坐在这儿挺久的了好像。
这人没见过啊,谁知道干什么的。
女孩轻言轻语,我当什么事儿呢。快散了吧,过路人而已,我来问好了,你们这么围着吓坏人家。
众人嘟囔着,然而就真的散开了,慢慢消失进连接广场的各个巷子里。
我心里诧异得紧,众人怎么会听从于这么一个十八、九岁的女孩。留心打量,发现女孩手里握着的,正是刚才插在广场东面那根木柱!木柱上刻的似乎属于图腾之类,有人脸的轮廓和精雕的花纹。

女孩见我愣愣的,微微一笑。他们就这样,没吓着你吧。我们这镇上很少来外人。
没事。我拍拍包袱背上肩。
女孩的脸因为刚跑过步娇媚红润,就像一朵在我眼前绽放的桃花。我心里冒出许多使我不知所措的柔软泡泡,咕咚,咕咚,快要漾了出来。
呃,我,我想问问,这镇上有什么地方可以投宿?
这镇上没有旅舍,你跟我来吧。女孩落落大方,我叫叶双鱼,你呢?
我,我叫秦川。

我习惯了更改身份,伪装自己。除了首领和杀手同伴,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姓名。秦川是我一个已死的同伴。在和叶双鱼认识的第一刻,我随口用这个名字骗了她。
我所有的错从此刻开始。

叶双鱼领我去的地方是祠堂。
她把我领到后厢的一间空房。你可以暂住这里。这是我的家,我住在侧厢。
我一脸迷惑。
你先休息吧。晚点我会来找你。她就像看穿我的心思,低眉一笑转身离去。

晚上的时候,我们坐在祠堂天井。
双鱼换了一件雪白长裙,宛若落入凡间的精灵,在夜色下举手投足映着星辉,使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。
我是榕树镇的祭司。
祭——司——??不是开玩笑吧,这个脱离时代的职业。
双鱼用嫣然一笑回我瞪大的眼睛,清丽不可方物。她告诉我,榕树镇是叶氏一族繁衍起来的。几百年来祭祀的传统从没断过。每过三十年就从叶氏族人里的一岁女婴中选出一个,放入祠堂,不得与父母再有联系,由镇上的人共同抚养,到十五岁时继承风尘之上,便正式成为新的祭司。祭司的职责是祭祀和执行向祖先和众神祈福的各种仪式。
风尘之上是什么?我不解。
就是你今天看到那根木头啊。双鱼小声的说。
哦!那你们今天跑步就是什么仪式吧?
对,是乞灵。每月第七个出太阳的日子,都要乞灵。迎着太阳,对风尘之上喊出一个重病或者已死的亲友的名字,然后用尽全力的跑,持续一个小时,不能停。跑得圈数越多,就会聚集越多的能量。这个能量我们就叫做灵,它可以帮助你所爱的人减轻痛苦,或使另一个世界的人获得安宁。

双鱼的眼眸清澈明亮。我竟萌生长住的念头。
这个古老的村镇,这个神秘的仪式,这个让人不可置信的天使般的祭司。

你们镇上是不是不太欢迎外人?我,多住些日子不知行不行。
可以啊。双鱼第一次露出与她年龄相符的笑容,眨眨眼睛说,其实我一个人住这里挺冷清的。镇上的人嘛,只是少见外乡人而已,没问题的。
月华静静的铺洒在祠堂的天井中,人和树都镀了一层银辉,消褪我心里最后一点躁动不安的血色。我真的想要安定了。

我在榕树镇住了下来。
双鱼除了隔三岔五到镇上人家或公共场所履行职责,其余时间都在在祠堂里做“功课”:从年代久远的古书册中抄录神典,整理记录族中大事。还有,她居然会木雕。
这个让人吃惊的女孩。
在她简单的房间里,陈列了无数巴掌大小的木像。都是形态各异的人。她说那是各种仪式的动作,她从书中看了,就会雕出来。
它们是她的伴。在祠堂清冷的岁月里,只有它们。

乞灵的仪式,在第二月的时候我也参加了,我喊了所有被我杀死的人的名字。祈望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。我甚至大声喊了梦云,没有人会想到这就是我自己。
我想在这个与世隔绝般的榕树镇重新开始生活。

镇上的人对我侧目而过,并不说什么。
我并不知道,双鱼为了我这个来历不明游手好闲的外人,在乡亲面前已费了许多口舌。

晚上无事的时候,我们就坐在天井里说话。她给我讲解各种仪式。我则告诉她外面世界的故事。
一个谎言必定要用另一个谎言来掩盖。这个雪球我滚的得心应手。
我把从不离身的包袱藏好。用沿途所有听来的奇闻怪谈,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凄惨动人曲折坎坷的身世。比如我是一个父母早亡的孤儿,被乡亲指责为克星,背井离乡;比如我总是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,因此远离人群,独自行走,颠沛流离。当然,这些话并不全是假的,至少故事背后掩藏的,正是我内心真实的感受。

卸下祭司身份的双鱼,在我面前越来越真实。而那双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也越来越不清亮。
我揣摩她的心思,有如沐春风的窃喜。
有时她坐在院里把玩待雕的木胚,我在一旁安静的看。她会突然抬起头,与猝不及防的我四目相对。
她得意的嘴角一扬,笑我说:怪不得镇上的人说你奇怪,不用做事,每天就知道呆坐着。
我死去的父母给我留了足够的钱。如果你要我做事,我可以帮你挑木头。
那你最好多捡些,你走了我也可以多用一阵子。
我要是不走呢?
双鱼就低头不语,双颊娇红。过一会儿又抬眼定定的看我,想了想,咬着嘴唇轻轻一笑:我相信你是好人。

两个孤单的人,想要长久的一起。
我梦魇的次数越来越少了。偶尔惊醒的时候,也不再那么歇斯底里的恐慌。
我以为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离我远去。
可是我想错了。

秋天到来的时候,榕树镇上遭到诅咒般接连死人。
先是药铺的老掌柜由甲站在长竹梯上拿橱顶的药,谁知竹梯断了,由甲一头栽地,再没起来。
接着副镇长箫小红,叶氏家族最大的姻亲一族,去喝邻居嫁女的喜酒,正喝得豪情万丈时,眼睛一鼓,喷血而亡。
叶老三最小的女儿月儿明,也突然高烧不退,到第三天就一命呜呼。
镇上最有名望的道医茅山,开出的方子一连几天像中了邪,服了药的病人无一幸免。茅山引咎悬梁。
然后是风约裁缝,她在家里勤勉的为镇上姑娘赶制仲秋时要穿的传统湘裙时,那些裙子突然自燃,烧了整整一夜,连同风约一起,化成黑灰。
……
接下来又会是谁。
榕树镇陷入一片恐慌。
双鱼披星戴月,每日执典祈愿,行丧做法。

我慌乱了。
这些杀人的手法我再熟悉不过,是冷血集团!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找到我的,但我清楚得很:他们是在逼我回去。

双鱼疲惫不堪的回来,我一把拉住她。
鱼,跟我走吧。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,走得远远的。
双鱼愣住了,眼睛里有火花一闪而息,不行,不是现在。镇上的人需要我,我也离不开他们。
鱼,求你了,我不能再等。你们祭司不是四十五岁之前不可结婚吗,鱼,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!
双鱼漆黑的眼眸中泪花闪烁,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手上,一字一句的说:川,等我最后三天。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仪式。做完我就跟你走。

川这个名字深深刺痛了我。我突然有种冲动想要告诉她我真实的名字,想对她倾吐我所有真实的往事。但我只是说:好,最后三天。然后放开双鱼的手,回到自己屋里。
一觉醒来,睡衫已被冷汗浸透。恶梦又来了。
我起身从床底最深的角落,拿出我积满灰尘的包袱。打开来,匕首、毒药、特制的镖,短枪……各色物件,像一个个老朋友与我期期相望。到底丢了什么?什么啊?!让我在梦中如此恐慌!
对,是鱼,是她,一定是。只有她可以治好我的恶梦。突然的灵光一闪让我欢喜的从床上跳起。包袱散开,那些曾经的护卫们落了一地。我仰首大笑。我明白了鱼!三天后,我,梦云!要带着你远走高飞。

首领鹤云天没有让我等到第三日。我几乎看到他胜券在握的嘲笑。

第二天夜里,祠堂外燃起了熊熊火光。乡亲举着火把,把祠堂围了个水泻不通。
杀了他!杀了他!愤怒的喊声振荡在整个榕树镇的上空。
我惊醒,下意识的抓起一只枪,奔到天井,双鱼也正换了衣服匆忙出来。她惊愕的看我,来不及说话,转身跑进祠堂,把门开了一条缝闪身出去。
我急忙躲到门后听。
双鱼一出去,乡亲们先是静下来。
然后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:把那个人交出来!他是罪魁祸首!
祭司!就是你不听大家的劝,非留这个人在镇上,现在出了这么多事,你怎么负责?!
对!他进镇以后,就没一天安宁日子!
祭司,你给个说法!
就是他毒死小红的,我亲眼所见!

“大家等一等。”双鱼镇定的开口。”我收留他,是因为相信他是个好人。现在我进去问个明白。你们且稍安勿躁,我会给大家一个交待。”

双鱼返身而入,闩上门。
四目相对。
我手里的枪怦然落地。
双鱼的眼泪滚滚而下。
告诉我,你到底是谁。
……梦云。

你在这儿等我一下。双鱼说完快步走回她的房间。
我呆立在祠堂中央,只觉得万念俱灰。

双鱼回来时,脸上已经没有眼泪。她一只手里拿着那根叫做风尘之上的法杖,另一只手里是一个小木雕。
鱼!是我错,我应该告诉你。可我不敢说,难道跟你说我是杀手?!可你相信我,镇上的事不是我做的!
我目光狂乱的望着鱼,尽管知道已经不可能,却仍想极力挽回。
梦云,你的名字很好听。鱼扬起头,脸上是我们初识时那种从容的笑。笑着,眼泪却又流下来。
可是梦云,你,从没信任过我,有些东西,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。在我房间的床下,有通向后山的秘道,只有历代祭司知道。你从那里走吧。
不等我开口,她又抓起我的手,将木雕塞进我手里。
这个,是我本来要做的最后的仪式。可我现在不能跟你走了。这个仪式你要学会。有一天,你如果再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相信你的人,一定也要回报给她你的信任,别再因为害怕而隐瞒。

我已是泪流满面。
祠堂外的众人又开始呐喊,似乎在撞祠堂门。双鱼把我推到天井,转身带门。
我听到轰得一声,人群破门而入冲进祠堂。
传来双鱼的声音:我放他走了。一切都是我的错。

不——!!!我冲进祠堂,眼睛里冒了火。是谁?谁看见我杀了人??!!
人群中一个小个子挺身而出:就是我清杨!我看见小红酒里的毒就是你放的,我也差点被你害死了!
我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,
难道你不知道,被冷血集团收买做棋子的人最后都是什么下场?话音未落,我从不离身的梦云镖已正中她的喉咙。
众人惊呼着后退。
我仰天长笑,回身看鱼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双鱼手里的风尘之上呼的一声冒出火来,瞬间就在整个祠堂窜开。火光映红了双鱼的脸。我最后看到她的双眼,那里面满是绝望。

我睁开眼睛的时候,躺在自己家床上。不用说也知道是首领和同伴带我回来。
从那以后我再没有做过恶梦。在杀手行里雷厉风行。
榕树镇的一切就像一场梦。或者只是一个沿途听来的故事。
可是那个被我紧紧攥在手里带回来的小木雕,却默默的证明曾经发生的这一切。

摊开手掌。那是一对正在紧紧拥抱的人。他们双臂环绕,头颈相依。
雕像的底座刻着一行娟秀的小字。

天使的仪式:拥抱吧,与你爱的人,与你恨的人,与你信任的人,与你惧怕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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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异事

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。傍晚起风的时候有铺天盖地的雪雾,凤凰村便只剩了灰秃秃的黑瓦顶隐约可见。村子后面翻过土坡有条十几米宽的河,这时候也冻成了暗灰色的冰。

石头这一年刚满十岁,长得颇文静,性格跟个小姑娘似的不打不闹,在一群整日鬼头蟹脸的男孩中格外讨得大人们喜欢。

石头每天办完他的事情后就喜欢到土坡上去,但那时已经快到晌午,其他孩子早玩累回家去了,睡完晌觉才会再出来。石头就一个人摇晃着从雪里抠出的枯草枝子自言自语的哼着歌谣,在坡埂上悠闲的甩步子。站在坡顶上往南看,越过村子的几十户人家,是一大片白茫茫看不见头的田地。而转过身朝北,河对岸就是石头从没去过的凤凰山。大人们都说凤凰山里住着黄大仙,小孩子去不得。石头心里满是好奇。

石头家所在的巷子就是村北最靠近土坡的一条。每天早晨起来,石头在自家吃完早饭,就提着他的竹篮出门了。竹篮里装着一只鲜艳的大红色海碗。石头提着这个篮子在村里各家走过一圈后,原本空空的海碗就给装得满满的。豆芽菜、豆腐干、软面条,有时候还能遇上水饺。还有些窝窝头和烤饼子啥的散放在竹篮里头。然后石头回到自己家那条巷,抱着篮子战战兢兢绕过邻居家栓在门口的山羊,闪身跨进斜对门的老枝头家。

这是村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,没有子女奉养的老人,要由全村人一起提供饭菜。这样的老人村里目前只有一个,就是老枝头。石头偶尔听人说老枝头是疯子,他怎么看也觉得不像,不知从什么时候,这个收饭送饭的活儿就落到乖巧的石头身上了。

老枝头是个干瘪却很慈祥的老人,皱起来的皮在脸上挤出一道道沟沟埂埂,石头提着竹篮迈进屋子,这田埂地就横向扯开,露出几颗松动的黑牙。

来啦,小石头,累不累啊,快来坐下。

我不累,一枝爷爷,你快吃吧,要不就全凉了。石头说着把竹篮往桌上一放,再小心翼翼的把海碗端出来。

老枝头牙不行了,吃得慢,而他吃多久,石头就在旁边等多久。看看吃了多少,剩了多少,一天的量够不够,需不需要再去收。然后再拿空海碗回家。

老枝头吃的时候,石头喜欢看老枝头墙上挂的那杆猎枪。老枝头若心情好就会给石头讲他年轻时到凤凰山打猎的种种经历。不爱说话时,石头也从来不问。

每次老枝头吃完,把剩下的拨出来,空碗放回竹篮后,总喜欢摸摸石头的脑袋说一句,好孩子,等我儿子回来,你就不用每天跑了。

你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啊?
快啦,开春他就回来了。

石头把篮子放回家,就往土坡上去。

连晴了几日,对面山上的雪有的渗进了土里,露出斑驳的石块和杂乱的枯树丛。河上的冰似乎也半解了冻,能看见冰块之间黑魆魆却泛着亮光的水。石头举起手挡在眼前,从指头缝里看,雪和水都不再那么刺眼。就在这时候,石头看见从对面山顶嗖的闪过一道黄光,迅雷不及掩耳的直冲石头过来。石头觉得一阵眩晕,尖叫了一声跳起来,双手挡住眼睛,发足狂奔回家。

这一天在外面的人都看到了安静腼腆的石头惊逃回家的样子。这个消息几乎在一小时之内传遍全村。

到石头家来探问的村民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只见石头脸朝上,腿脚蜷在腹部,手也缩在胸前,闭着眼睛高高的仰躺在他们家炕头的大柜子顶上。嘴里噫噫呜呜听不懂在说些什么。石头妈清杨坐在炕沿上嘤嘤啜泣,石头他爸老七也束手无策,他说碰不得,手一触到石头身上,石头就会像疯了一样乱跳乱窜,力气大过一头牛。不碰还好些,至少能像这样比较安静的呆着。

村里的大夫老道很快也来了。他只站在炕头看了一眼就说,石头是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,这个他治不了。老七气急败坏,我呸,你还算不算个大夫,隔那么老远看一眼就说治不了?!

村民好歹把他们拉开。但老道的话半支烟的功夫就全传开了。村里人心惶惶。

一定是惹了黄大仙了。
妈呀,黄大仙可别到咱家来。
诶,谁家孩子弱的赶紧送外面去呗。
阿弥陀佛,隔了十年,这黄大仙怎么又回来了。

凤凰村上一点年纪的人,都记得十年前那件事。

十年前的老枝头人们还都叫他一枝。与他相依为命的儿子突然得了怪病,求了许多大夫皆无良策。一枝是独个把儿子拉扯到十六岁,怎料到如此结果。眼见儿子康复无望,有一天他孤零零的坐到土坡上垂泪。忽然间看到土坡下面,自家院子的后墙根下,有东西在隐隐闪动,悄声近前,却原来是一公一母两只黄鼠狼正围簇着一窝小崽。一枝火冒三丈,原来是你们害了我儿子!怪不得人说黄鼠狼产崽家宅不宁!他怒火冲天的回屋取出猎枪,二话不说瞄准两只黄鼠狼就是砰砰两枪。枪火闪烁里只听嗷的一声,两道黄光夺命而逃。一枝仍不罢休,找了块黑布把那窝小崽子一卷,扔进村后河里淹死了。到了第三天晚上,一枝的儿子一命呜呼。据说出殡那天,对面的凤凰山上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,从此就再没人敢到那边去。全村人只有石头一家没去送葬,因为那天正好石头出生。

凤凰村的人想起了十年前的事,人人自危,却没人想到现在的老枝头。

石头一病,就没人再想起给老枝头要饭送饭。

石头在家躺到第五天时,突然大汗淋漓,然后自己睁开眼睛。

清杨和老七喜极而泣,石头,你醒了?你,你回来了?石头看到面容憔悴的爸妈,虚弱的动了动嘴唇,爸,妈,我这是怎么了?

到第六天傍晚,石头可以下地走路了。他想起一枝爷爷。

石头用大红色的海碗,盛了自家的饭,捧着走出院子,绕过邻居家的山羊,进了斜对门的老枝头家。

刚走到院子中间,只见老枝头两只枯枝似的手狠命掐着自己的脖子,尖叫着从屋里冲出来,差点与石头撞个满怀。石头一闪身,大海碗唰的落地,红色的瓷碎片便像血一样四溅开来。

一枝爷爷!!

石头的喊声惊动了左邻右舍。大家纷纷从家里出来时,雪雾开始弥漫,人们在雾色里都只看到了老枝头的背影,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老枝头,他冲下土坡,一头扎进了河里。河面上漂浮的碎冰裂开又合起来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空气中还残留着老枝头最后的喊声和尖叫。仔细分辨,那声音好像在说,你害死我的孩子,我要你来偿命!!!……

后来人们都说,这是十年前逃走的那对黄大仙索命来了。一个,上了一枝的身,另一个选了石头。但至于为什么要害石头,最后为什么又放过他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对石头来说,这件事对他一生最大的影响是:他从此再不敢用红色的碗。

仅此而已。

Posted in ✿且行且珍惜.

1条留言

  1. V said

    总觉的写小说好难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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